赏析名作《鸥波亭图》

单国强

元 赵孟頫 管道升
立轴 绢本设色
尺寸:纵117厘米,横55厘米
钤印:赵氏子昂、魏国夫人赵管
款识:鸥波亭图。大德八年春三月作,子昂;甲辰四月既望,管仲姬写竹。

      《鸥波亭图》轴是元代赵孟頫、管道昇夫妇的合作佳构和创作精品,也是流传有绪、屡见发表的存世名迹。然以往辗转私人之手,很少有机会一观原作。近期由深圳至正艺术博物馆以巨资购入,并在2016年的“第十二届中国(深圳)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”上公开展出,以饗观众,实属文化界面向社会大众,佈揚优秀传统的一件壮举,也是业内人士的一幛幸事,实有必要做一番宣传。


 一.流传有绪


       从作品的鉴藏印记、诸家题跋、著录出版等方面考察,《鸥波亭图》确凿无疑地是一幅流传有序的存世名作。
鉴藏印记中,最早是钤于本幅上方正中的“晋府书画之印”,即明初晋王朱棡(生年不可考辨—1398年),为明太祖朱元璋第三子,高皇后生,封晋恭王,酷爱书画,尝命臣僚集鍾王帖中散逸字编成文句,併千字文刻石传世,明太祖亦曾赐于他多幅藏明内府的前贤书画,此即为其中之一,“晋府书画之印”与《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》(以下简称《印鉴》)对上、“陈氏家藏”、“审定真迹”是明末清初陈定鉴藏印,他字以御,为明崇祯至康熙初收藏家,“陈氏家藏”一印与《印鉴》也对上。左裱边有“毕泷审定、“竹痴秘玩”二印,为清中期著名收藏家畢泷,字涧飞,号竹痴,镇洋(今江苏太仓)人,工书画,富收藏,不惜重价购藏,故多宋、元、明人珍品。右裱边有“岑其鉴赏”、“大德堂珍藏印”,即归入至正艺术博物馆前的作品物主、现代的大德堂主人岑其。左裱边另有“清宴堂”和“至宝”二印,作者待查。从鉴藏印可知《鸥波亭图》历经明、清。由朱棡、陈定、畢泷、岑其诸家收藏。
       作品还有多家题跋。最早为明末清初的韩逢禧左裱边题跋:“此鸥波亭图为赵文敏同管魏合作,世所罕得。昔藏晋府,近遺留人間,爲王弇洲先生所得。晦日示余观,其笔法秀丽,人物生动,而气韵萧远,足称神品,宝之。半山老人韩逢禧识。”钤印“朝延氏”、“日华堂印”两印均与《印鉴》对上。韩逢禧(约1578—1653年后)字朝延,号半山老人,江苏苏州人,晚明著名鉴藏家,他在跋中提到曾在王弇洲(即王世贞)家见到此画,故作品亦曾入藏王世贞家。还有清末邵松年题签:“赵松雪管仲姬合作鸥波亭逸品,海虞邵氏珍秘重装。”邵松年(1848—1923年)字伯英,号息盫,江苏常熟人,授编修,工小楷,能画,著有《古缘萃录》记述所藏书画、碑帖、故录入此书的均为其藏品,《鸥波亭图》即著录入此书。右裱边另有当代楊新题跋:“赵松雪管仲姬鸥波亭图。性命可轻,此宝难得,赵孟坚题落水兰亭句,借以题大德堂镇库之宝。癸未楊新。”钤印“楊新”、“半聋人”。楊新是当代著名书画鉴赏家,徐邦达弟子,曾任北京故宫博物院副院长,癸未为2003年,此题当在鉴赏后所书。这几家题跋又补充了收藏家的名单,即明代王世贞和清代邵松年。
      《鸥波亭图》还屡屡见于著录和出版。较早的即邵松年《古缘萃录》著录成书于光绪二十九年(1903年);尔后在民国十九年(1930年)的《艺林月刊》第二十九期发表;民国二十二年(1933年)入录福开森的《历代著录画目》;1966年徐邦达编的《改订历代流传书画编年表》入选(人民美术出版社)是书入选作品均属徐先生目睹并认定的真迹。还有1995年上海书画出版社编印的《赵孟頫研究论文集》;1999年楼秋华、池长庆编著的《赵孟頫话语录图释》(西冷印社出版社);2004年宜泉编的《中国书画铭鉴》(上海人美出版社);2003年编的《大德堂藏书画名作》(上海人美出版社);2006年岑其编著的《赵孟頫研究》(西冷印社出版社);2007年岑其编著的《千年流向》(上海人美出版社)等,都介绍或发表了此作。如此多的介绍和出版,足资证明《鸥波亭图》的名作地位。


二.合作佳构


    赵孟頫、管道昇合绘的作品不多,且多为小幅或手卷,如《赵氏一门三竹图卷》(北京故宫博物院藏)中赵、管的墨竹,而如这幅集山水、人物、竹石、界画于一堂的高头大轴,更属罕见。而且此图正作于两人盛年又悠闲之时,笔墨十分精妙,堪称珠联璧合的佳构杰作。
      此图本幅两人均有自识,赵孟頫在左上角题:“欧波亭图。大德八年春三月作,子昂。”铃“赵氏子昂 ”印;管道昇左下角题:“甲辰四月既望,管仲姬写竹。”铃“魏国夫人赵管”印。结合年谱考证,元成宗大德八年甲辰(1304年)时,赵孟頫正在江浙等处儒学提案举仕上,时51岁,是年三月,他与黄溍等44人会于杭州南山,痛饮泛舟于西湖,固思及家乡吴兴(今浙江湖州)宅园,遂绘《鸥波亭图》;四月十五日,管道昇為《鸥波亭图》补竹。其时,赵孟頫所任的儒学提举,属管理文教的闲散官职,有较多时向从事所醉心的书画艺术,故是他创作最旺盛的阶段。同时,适值中年,本色风格已经成熟,並达到出神入化之境,故所作多属精品,此图即为中年代表作。
      具体而言,《鸥波亭图》所绘物像,包括山水,人物,树石,亭台等,反映了赵孟頫兼擅各科,均达精妙的高超技艺。图中的山水,下部的坡石多用弧线勾皴,显然是变化了李成,郭熙卷云皴,上部的临水坡陀,又类似董源、巨然的披麻皴,他早年兼学李成、董源的画法,至此已经巧妙地加以结合了。亭畔的柏树,主干用繁线勾皴,丛叶又运细笔密点,恰当地表现了老干新叶的形质。人物细小而精微,亭上两位文士线条运流畅的兰叶描,多取法李公麟,气宇潇洒而轩昂;亭下土坡抬土、植树的仆从,衣纹则多用带顿挫、多粗细的线条类似南宋李唐、马远的折芦描和撅头描,亦很真实地表现了粗布衣服的质感,仆从形态则见质朴。正中的鸥波亭建筑工整而精细,尤其台柱、栏杆籍界尺画出细而匀的直线,又富粗细、浓淡变化,显示出精湛的界画技能。此图中的这些画法,既展现了赵孟頫多样又全面的绘画才能,又反映出其综合融汇并加以创新的追求。例如:人物的衣纹,他喜用唐人的铁线描、琴弦描和李公麟的兰叶描、行云流水描,但为了表现仆从的粗布质感,也吸取了他所不屑一顾的南宋院体折芦描和撅头描,增强了衣纹的顿挫和坚劲感,丰富了线描的表现力;又如楼台建筑,他常用文人画简略而信手的画法,但为了再现故园鸥波亭精致弘恢的气派,就取法了传统界尺画轮廓的工笔法,水平不逊界画高手,堪称兼收并蓄又得心应手。又如树石,繁密的点叶法和浓润的点苔法,在以往很少见到,可谓赵氏新创,然在明代文征明和沈周作品中已屡见不鲜,这无疑是赵孟頫的影响。
       管道昇在图中补双勾丛竹,也画得十分精彩。元·夏文彦《图绘宝鉴》卷五“元朝”记:“管夫人道升,字仲姬,赵文敏室,赠魏国夫人。能书,善画墨竹、梅、兰。”其实,她的才能也很全面,诗词文章不学而能,精通书画,擅长墨竹梅兰,尤以墨竹著名,为元代唯一一位著名的女性书画家。对她画的竹,元代文人多有诗赞,如熊梦祥“题管夫人竹”;“夫人写竹何纵横,错刀离离光怪生;安得明月招白风,玉栏两畔听秋声。”(元·顾瑛《草堂雅集》卷八);郑东“题管仲姬《色竹图》:“赐燕曾陪玉座旁,琅环光彩映椒房;秋风此日愁无限,恰与苕溪秋水长。”(元·顾瑛《草堂雅集》卷十);元·高启《高太史大全集》卷十八“管夫人墨竹”曰:“晨开妆镜有青鸾,写得当年无影看;零落彩云何处落,鸥波亭上正春寒。”元·高克恭“题管夫人《竹窝图》”:“云梢露叶秋声古,万古丛深翠蛟舞;此君拟结岁寒盟,拄笏相看立烟雨。”(《元诗选二集·房山集》)这些诗道出了管道昇画的竹,有墨竹、色竹、丛竹之分,还有双勾竹,表明画竹的技艺很全面,然管道昇存世的竹画颇少,唯《水竹图》、《赵氏一门三竹图卷》数幅,其中后幅的管氏墨竹,据考还是赵孟頫代笔,因此《鸥波亭图》中管道昇所绘双勾丛竹,就显得分外珍贵。画面组合了好几组丛竹,水亭前坡地上有装筐移来的丛竹、正在栽植的丛竹和已然挺立的丛竹;水亭后则是数重茁壮成长的丛竹,有的已高入云端。竹竿、竹叶均用细劲的线条双勾,然通过浓淡、粗细、虚实的变化,以及枝叶的交叉穿插,很好地表现了前后层次,繁密而有序。管道昇仅用单纯的白描双勾法,就真实再现了春天万篁新生的壮观气象,诚如黄公望在“管夫人《竹窝图》”中所赞:“千枝万蔓竹苍龙,嵚崟锐气欲敌昆仑峰。……翠蛟翔舞划烟雾,霜?磜格敲天风。”此图中的管道昇双勾丛竹,堪移其画竹绝唱。
       值得注意的是赵、管合作的这幅《鸥波亭图》并不是同时完成的,时间相隔近一月,然画面景物结合的天衣无缝,浑然一体。这是因为两人都十分熟悉家乡故园的鸥波亭环境,按实景布写,分头动笔,自然会十分默契。这也表明这是一幅描绘实景的作品,其间融入了两人浓郁的乡情和真挚的眷情,故而画的如此出色。在赵孟頫绘画创作中,这类实景作品是不多见的。
      《鸥波亭图》流传有绪,并屡经记载和发表,又是赵管夫妇的合作佳构以及不多见的写实精心之作,值得珍视和细细品赏。



       注:单国强 1942年2月出生于上海,1965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。曾任故宫博物院陈列部主任、宫廷部主任。故宫博物院研究员。1993年被文化部评为文化部优秀专家,享受国家特殊津贴。主攻古代书画史论和书画鉴定研究。撰写发表文章百余篇, 共80万字左右,已选辑40万字的《古书画史论集》出版。专著主要有《古画鉴赏与收藏》、《戴进》、《中国绘画史· 明代》、《中华艺术通史·明代美术》、《古画鉴定》、《巨匠与中国名画·任伯年》、《中国巨匠》"戴进"、"吴伟"、"林良"、"吕纪"、"禹之鼎"等。 合著专著有《中国书画》、《中国美术史·明代》。主编图册有《古代仕女画集》、《仕女画图典》、《肖像画图典》、《明四家画集》、《沈周画集》、《董其昌画集》、《徐渭画集》、《金陵八家画集》、《扬州八怪全集·郑燮》、《清代书法分类丛书》等。先后应邀参加美国“明清绘画”、“董其昌艺术”、“近代海派艺术”、日本“古代肖像画”、香港“明代绘画”、国内上海博物馆“清初四僧绘画”、“清初四王绘画”等。担任中央美术学院书画鉴定研究生班导师、中央电视台经济频道“鉴宝”、“寻宝”栏目鉴定专家。